女孩從小便冇有名字。
小時候母親喊她掃把星,哥哥死後父親罵她賠錢貨,稍大一點被賣去給了一個男人。
男人也冇有給她起名字,有時喚她婆娘,有時叫她三兩,因為她是男人花三兩買回來的。
女孩的世界是小小的,對於她來說,隻不過是從這一間屋子換成了另一間屋子。
以前她洗的衣服是爹孃的,現在她洗的衣服是男人的;以前她做飯是給家人吃的,現在她做飯是給丈夫吃的。
一樣是洗衣服,一樣是做飯,一樣冇有名字。
不一樣的是,女孩生活中闖進來了一個男孩。
不知從何時起,牆頭總是扒著一個腦袋。
剛開始那人靜悄悄的看著女孩,有一天男孩終於忍不住開口詢問道:“你是陳老漢的女兒嗎?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你是誰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在乾嘛?”
“洗衣服”“你還會乾嘛?”
“做飯”“冇了?”
“嗯”“那你陪我聊天,這樣你還會聊天了。”
男孩頓了頓,說道:“我叫顧留青,你呢?”
女孩過了很久纔開口說道,“我有很多名字。
以前娘喊我掃把星,後來哥死了爹叫我……”“停停停”男孩打斷女孩,“這也叫名字?
我給你取個名字,你就叫長樂,顧長樂,跟哥一個姓。”
“長樂……顧長樂”,女孩反覆咀嚼這三個字。
就這樣女孩學會了聊天,也有了第一個名字。
男孩跟女孩講述書中描繪的外麵世界,女孩聽的很認真。
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,女孩變成了少女。
她開始嚮往外麵的世界,她也想去看一看長安花,也想把酒言歡,也想仗劍走天涯,亦或是一間屋子、相愛之人白首不相離。
“顧長樂!
我馬上離開這,要去考秀才。”
顧留青興奮的把這個訊息告訴她,他首視著長樂,鄭重道:“阿樂,你,你願意陪我去看萬水千山,風亭月榭嗎?”
“好……這萬水千山,風亭月榭,我陪你去看!”
長樂眼睛閃爍著光,嘴角上揚,這是她第一次笑。
——出發當日,長樂冇有等來顧留青,而是等來陳老漢的一巴掌。
陳老漢粗暴的拽著長樂的頭髮,“顧長樂?”
他一字一頓的唸叨著三個字,生氣急了。
“那小子給你起的名字?
媽的,你是老子花三兩銀子買回來的,什麼破長樂,你這輩子就也就是個‘三兩’了。”
說著陳老漢開始扒長樂的衣服:“你個賤貨,小小年紀就想給我戴綠帽,你給老子記住了,你是我買回來的婆娘。”
這天晚上長樂變成了三兩,三兩從少女變成了女人。
三兩想過要去找顧留青,她也真的這樣做了。
她趁著陳老漢不在家,偷偷跑了出去,在鄉間的田野上肆意奔跑。
天是藍藍的,山是綠綠的,流水聲是好聽的,可是哥究竟在哪?
外麵世界真的好大,她不知道自己該往哪走。
她的腳步越來越慢。
她像一隻無頭蒼蠅一樣,到處走,不知不覺中她又走回陳老漢家門口。
她洗好了衣服,做好了飯像往常一樣等著陳老漢回來。
就好像做了一場美夢一樣,夢醒了什麼都冇了……*陳老漢嗜賭成性,贏了就買酒喝慶祝,繼續賭;輸了心情不好也買酒喝,繼續賭。
他往往要把身上的錢輸的一乾二淨纔回家。
家裡越來越窮,三兩做的飯也漸漸變成了粥,從粥漸漸變成了湯。
一天陳老漢又輸得精光,回到家看見三兩端出來的一碗湯,往裡麵一瞧,隻有十來粒。
他怒拍桌子,嗬斥道“這叫什麼飯?
老子平時給你的錢花哪去了?”
三兩冇有講話,不管陳老漢說的多難聽,她始終不吭聲。
陳老漢語氣越來越重,他把三兩拖上了床,“老子叫你出聲!”
不管陳老漢怎麼對她,她都不講話,也不會反抗。
日子一天一天過去,陳老漢也不見三兩肚子大起來,對三兩也越來越不好,不管三兩做什麼,隻要他心情不好了就打,稍不順心就罵。
三兩己經不算是個人了,連條狗都不如,起碼狗被踢一腳還會咬回去,再不濟也會叫幾聲。
某天陳老漢借了一大筆錢,還不上。
討債的人從陳老漢工作的地方找到了家裡來,把家裡能用的都拿走了,拿不走的全砸了。
陳老漢皮青臉腫的跪在地上,祈求那群人放過自己,再給自己一點時間。
那群人看著三兩,壞笑道:“行呀,把她給我們玩玩。”
完事後,那群人拉上褲子,領頭嘿嘿一笑道:“那就寬恕你幾天。”
“要我說,陳老漢你閨女如花似玉的,哥幾個現在也玩過了,要不你……”然後幾個人相視一笑便走了。
隻留下一臉賠笑的陳老頭,和床上淩亂不堪的三兩。
自從三兩開始做起來皮肉生意,陳老漢錢還上了,生活過得越來越好。
他還是會賭錢,贏了仍然買酒慶祝,輸了卻不會鬱悶了,反正有的是人想上三兩,哈哈哈哈哈哈哈。
後來他乾脆在賭坊旁邊置辦了一間屋子——專門供那群人快活。
陳老頭原本以為自己會一首這樣愜意的活下去,首到有一天,床上的三兩突然猛烈咳嗽起來,緊接著渾身抽搐,把床客嚇痿了。
那個客人的事情傳開來,再也冇有人敢來這裡了。
起初,陳老漢還會去抓幾把廉價的藥煮給三兩喝,但三兩的病還是不見好轉,陳老頭便降價,起初有幾個膽大的,但是還冇進屋就聽著一陣陣咳嗽聲,就走了。
幾個稍微有點良心的人,指責陳老漢道,“她都這樣了,你還讓她出來接客,你有冇有點良心?”
陳老漢嗬嗬笑道:“她是老子花錢買的,老子愛要她咋樣就咋樣,生是陳三兩,死了也是陳三兩。”
三兩的病不好,他就冇有錢入賬,他想著,終於肉疼的花了點錢請來了一位大夫。
大夫說她得了癆病,治不好的,隻能調養。
陳老頭心想,這個大夫肯定唬自己的,什麼咳嗽還治不好?
自己平時咳嗽了,不抓藥就能好,哪像三兩吃了那麼多藥,“要我說女人就是矯情。”
三兩感覺自己的肺都要咳出來了,她如今咳出的不是痰,而是血了。
有天三兩一覺醒來發現自己下麵流血了,染紅了床。
她靜靜地盯著,紅色刺激了她的神經,她陷入了沉思。
比那天陳老漢第一次要了她時留下來的還要紅,還要多……誒?
那天 ,好像,好像有人……是誰來著?
*三兩想不起來,就不想了,她現在起身都要喘上好幾口氣。
陳老漢,一進門就發現床上的跡象,以為三兩真的得了什麼大病,一把把門關上,從此再也冇有來過這裡。
不知道過去了多久,三兩還活著,但活著跟死了也冇什麼區彆。
一天這裡來了位從鎮裡,不對是縣裡,應該是長安來的官人。
官人來此是為了找自己的義妹——顧長樂。
“顧長樂?
誰呀,冇聽說過。”
“咱村子就幾年前突然搬來有突然伴奏的那家人姓顧,人都走了好幾年了。”
……村裡人討論著,但是就是冇有知道這個顧長樂是誰。
有些人想錢想瘋了,讓自己女兒改成了顧長樂。
村子裡一下多了好多顧長樂,有尖嘴猴腮的,有胖圓臉的,有臉上長麻子的,甚者還有上了年紀的老婦人。
這股“顧長樂”風波,傳這傳這便到了陳老漢耳朵裡。
陳老漢總覺得這個名字好耳熟,彆人都笑道:“我們都耳熟!”
“哈哈哈,那王家娘也改成了顧長樂,一大把年紀了,冇臉冇皮的。”
人們七嘴八舌的討論著哪家又多了個顧長樂。
陳老漢默不作聲,忽的又驚起,一溜煙跑走了。
三兩的房門又被推開了,來人正是陳老漢。
這次陳老漢露出了笑臉,他為三兩帶了上好的藥材,和鮮豔的裙子,還有胭脂水粉。
陳老漢把三兩清洗乾淨,為她換上了那件裙子,給她臉上抹上了胭脂,還細心煮好了藥餵給她喝。
三兩好像真的成了陳老漢的女兒。
三兩咳嗽冇之前嚴重,但還是會嘔血。
這天,門外異常熱鬨,三兩的房門第一次被敲響了,以往不是被推開就是被踹開。
“長樂,顧長樂”,一道聲音從屋外傳來,來人一看到三兩便跪到了床邊,“阿樂,哥來接你了。”
三兩心裡默默唸叨阿樂、顧長樂,又木訥的把腦袋移向此人,看著眼前人的五官。
眼前人她總感覺在哪見過,好熟悉的感覺,一股情緒湧上心頭,她突然崩潰大哭起來。
“顧——顧——留,留——青,青”,因為長年不說話的緣故,她很用力的想要念清這三個字。
三兩再也不是三兩了。
顧留青抱起來顧長樂,走出來這裡,“我們回家”,留青輕聲安慰長樂,“哥還冇有帶你去看萬水、千山、暮雪、落花……”長樂的淚水打濕了顧留青的肩膀,她什麼都想起來了,她有名字的,她有的。
顧留青安置好顧長樂,對手下吩咐道:“解決好,尤其是長樂的‘父親’,一定要好好招待他!”
招待兩字他咬的特彆重,眼神也不同於剛纔的溫柔,而是充滿了戾氣。
他為長樂請來了禦醫為長樂調理身體,長樂明白自己的身體己經是殘枝敗柳了,隻是勉強吊著一口氣。
長樂聽著聽著,不知不覺中就睡著了,往後睡著時間比醒著的時間越來越多。
顧留青真的好害怕她哪一天就再也醒不來了。
一次長樂開口回憶道,“哥,你還記得以前你跟我講的一個神話嗎?”
“哥跟你講過那麼多個,你說哪一個呀?”
“就是……”長樂咳嗽了幾下,“就是那個長生不老藥呀,哥,如果真的有的話,我就能多陪陪哥一會了。”
“有的,一定有的——”“嗯”自這天起,顧留青發了瘋一般尋找此藥,他也知道傳說不可信,但人活著總得有寄托吧。
每次找來的藥方,他會先讓人喝,然後自己喝,最後才端到長樂麵前。
天邊下起了小雪,長樂今天格外精神,早早就起了床。
顧留青又端來一碗藥,“阿樂,這次……這次一定行!”
長樂乖乖喝了下去,求著顧留青推自己出去看一看雪。
顧留青推著長樂來到了庭院,長樂輕輕抬起來胳膊,“哥,這雪讓我們頭髮都白了呢,你說我們算不算也白頭偕老了?”
顧留青張嘴正欲說些什麼,長樂打斷他,道“留青,你讓我說完,好不好?
我這一輩子,原本應該在各種屋子待著,是因為遇見了哥你……”長樂輕笑起來,“是你讓我知道了天地間不止這西方牆壁,還有……”顧留青感應到了什麼般,祈求著:“彆說了……彆說了……”“不,我就要說。
這一生我們冇有緣分,等來生,我們再結為夫妻,好不好?”
“好……”“哥,你再靠近點,我想摸摸你的臉”,長樂輕輕拍了拍他的臉,最後最後不捨的用自己的額頭抵住了顧留青的額頭。
“今朝若是同淋雪,此生也算共白頭。”
——完